野山神(第一篇章)·04

恒焱用余光观察起旁边的人。

晚上还真见面了啊。

虽然白天摸到羽毛的时候就已经相信了昨晚上那堆经历的真实度,但真的再次发生还是会觉得十分魔幻。

“昨天晚上有点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讲讲晚上一些注意事项…”

他重新观察起自己今后要一直相处的同事:心全身上下,除了背部为了给从肩胛骨处延伸出的翅膀腾地而镂空以外,上半身都用黑色的紧身布料裹得严严实实,身材很好,脖颈、肩膀处线条流畅,能看出训练过的痕迹,下身跟他一样穿着宽松的布料,只在小腿接近脚踝处绑紧。

通过昨晚的说明他已经知道他们身上这些衣服都取材自现实的印象。他喜欢打游戏,所以上半身穿得跟游戏人物一样花了些。心现实中大概也不会太有趣——也不一定,因为这样穿搭起来还挺好看,并且这人今天还换了副面具,一样的羽毛花边,但乍一看像从耳后延伸出两对翅膀将上半张脸完全包住一般,让人怀疑这人到底要怎么看清路,加上单边羽毛耳饰、项链,铁圈手环、甚至还有颈环。

这么细看下来,才发现虽然穿着以纯黑为主,但实际上很多细节方面都感觉出这人内心其实没那么走极简风。

走起路来还叮铃哐啷响。

“…昨天晚上那个是特殊情况中的特殊情况,正常平时工作都很轻松的,但你好像跟我不太一样,我想你能做到的应该还比我多得多…”

所以鸦科喜欢宝石饰品之类的传闻果然是真的?这人看着正经其实是个闷骚?所以送他羽毛到底是几个意思,要按照鸟的习性去看他的行为,还是就真的只把旁边这家伙当人看,话说回来山神就只能由人来当吗?都唯心了,说不定现实里真的有妖魔鬼怪之类的?心其实是练成人形的鸟妖?

心用手指指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哈喽,有在听吗?”

“啊,有。”他回过神,心虚地摸了摸耳垂,“就是昨晚上过去后咱后边正常不用干啥活,对不?”

“不是这样说啦。”心用手指推他脑门,“话说回来,我昨晚上跟你说的那堆话你记得多少来着?”

“那什么,土地是山,昨晚上我撞鬼了,你也撞鬼了,然后你那边鬼比我遇见的恐怖得多,我搞了点操作帮上你忙了,嗯对。”

“经历了那些,你会觉得很恐怖吗?”

“恐怖的要死啊哥们,太恐怖了。”他激动起来,“首先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个人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他莫名其妙找我问路我就知道完了有鬼,但我没招啊我怕我不按着他意思来他立刻就拿出把刀把我砍了,我就爬树给他指路,结果指完路他还要我领着他走,要真的跟上去我不必死吗!我就想着哎你不说你会回来么我就想方设法拖住他等你回来再说,结果他瞬间就激动了咔咔几下变异成奇行种要对着我砍下去…”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自己都开始口干舌燥,但心完全没有出现任何不耐或者厌烦的反应:“这么惊险?那你真的很冷静了。”语气也完全不是在敷衍。

“生死一线啊我的哥,我当时手上正好变出个镜子我就下意识扔出去,结果更坏事儿了这谁能想到啊?”

“这确实想不到,我没考虑到这种情况,没提前交代不好意思啊我的问题…等等,镜子哪来的?”

“我想看我现在长啥样,学着你拔羽毛变书用毛变出来的。你别道歉了你那边事情不更紧急而且后头你不也救我了吗——但这是能给十几岁小朋友干的活吗!啊?知不知道这对人幼小的心灵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啊!要是我反应再慢点我就成一滩肉泥了啊,给我收尸都没法收的那种。”

心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反而很高兴似的,翅膀很愉悦地前后摆动,尾翼也上下摇晃着,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表现出那样平常:“放心吧,应该是没有尸体的。”

“竟然还死无全尸吗!”到底怎么做到微笑着说出那样恐怖的话的?

“不是啦。我这么说吧,你是睡着后才能过来的,对吧?”

他点点头:“昂。”

“你看你来到这,这里你感受到的一切,跟白天现实里看见的是不是完全两模两样的?”

心拉着他一起来到一座山的峰顶,摘下一根羽毛,手伸到斜后方,从后脖颈上的黑洞里抽出一柄棍,棍再在手上变成一把弓,另一只手上的羽毛也伸长,变成了一根箭矢。

“你看,像这种事现实里是不可能做到的。”

心将箭搭上弓,拉开弦,看上去对准了数公里外的一棵树,面具下双眼瞳孔扩大,几乎占据整片虹膜,将弦拉到最满时,蓦地松手。

他早有准备地将脑后的长耳拉下来将脸颊两侧的耳朵一起遮住,但箭矢射出时产生的音爆依然将他吓了一大跳:“我去,你这是射到哪了?”

“是刚才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看吧,完全反常识。”

“不儿?离这么远咋看啊,我能看见你瞄的哪颗树就不错了。”

心愣了一下:“你看不到啊?”

“我只能听到那把箭扎到树上的声音。”

“好吧,这是我听不到的。哦对,我是鸟,你是兔子…”心小声嘟囔,“抱歉啊,…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忘了。”

假如是白天进行徒步、并且是从一座山峰走到另一片山脉的山腰处,花费一整个下午都不一定到。兔子攀上心的肩膀飞过去,不一会儿就来到被箭射中的树旁。

“正常飞也没办法这么快吧…”

他揉了揉被风吹僵的脸,跳上树,看见箭上的枯叶,手在碰上叶片的瞬间发现其脆到只需一用力就会化成碎片,但被扎在树干上时除了箭尖贯穿时造成的洞以外,其大体竟然还保持完整。

“物质、物理、生物学,在这里概念的分界线会变得很模糊。”

心将背后的翅膀展开,“鸟类之所以能飞起来,首先是它们的翅膀,拍打空气产生升力;然后是肌肉,尤其是胸肌会很发达,用于扇动翅膀;心脏强有力、体内会有气囊、骨骼中空,以及流线型的体型,少了任何一个都飞不起来。”

“停停,我们话题好像不是走近科学。”

他听到胸肌的时候下意识看向心的胸口,这人上半身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这人肩膀肌肉线条练得很漂亮,但前胸没有太多锻炼痕迹,好瘦啊,仔细盯着还能分辨出肋骨。

“简单来说就算我有了翅膀,以人的体型也不可能飞得动的。”

心眨了眨眼,“但我是渡鸦,是鸟,鸟是会飞的,鸟视力很好。在这里,渡鸦被普遍认为能做到的,我就可以做到,不管科不科学。”

“啊?请求中译中。”

“你是小白兔,兔子听力很好,所以你听力很好;兔子弹跳力会很强,所以你能跳特别高;白兔有个很经典的形象,白皮毛红眼睛,你现在就是这样。”

心指着兔子的长耳朵笑眯眯地说,“月兔也很出名,我想,你说不定真的是民间很经典的——消灾祛病、象征着平安喜乐的兔爷,很了不起那个。”

“啊?我吗。”恒焱坐在地上,指了指自己,“但我是人,又不是真兔子。”

“我也不是真的渡鸦啊,我在白天也是个普通人。”

心蹲下身,羽毛耳饰随着动作摇曳,“注意不要把白天跟晚上搞混了,虽然晚上你能蹦几十米高,但千万别在现实里一冲动就从十几楼跳下来肘击水泥地。”心戳了戳他脑袋,“知道没?”

感觉被当成幼儿园的小孩子哄,但恒焱不太想纠正心对他的错误认知,这种被照顾着的感觉他挺受用的:“额,就当做一场梦,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我求你了好烂的梗,白天也不要玩太多手机叻。不过,做梦什么的…可以这么认为吧,但还是不一样。”

“怎么说?”

“一个人的梦境是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的,也无法帮到其他任何事情。”

心举起手,月光流淌到他的掌心,“但这里可以。就跟做志愿一样,只是希望能帮助做到更多东西。”

恒焱观察到心手上的皮肤有着鸟爪一般的鳞片状结构,指尖是黑色的,指甲也尖锐,这个结构在指关节上有一个明显的过渡,到了手背鳞片已然只剩零星几块,其余都是人类皮肤的模样。

“怎么了?”心顺着他的视线定位到自己的爪子上,忽然猛地将手背向身后,“吓到你了?”

“啊?”他摸了摸鼻子,想着说其实这双手挺帅的,他也想长成那样而不是一点都不酷的圆滚滚毛茸茸,“抱歉,我刚走神了你刚说啥再说一遍呗。”

“其实也没什么。”心仰起头看向月亮,“这里不是梦,虽然我们白天无法察觉,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其实的确能产生一些改变。你理解为超度吧。”

“啊?有人死了?”

“每天都有人在死,兔子,一直都有。”心歪头看向他,“不止是人,其实动物死得更多,但因为动物的思想不复杂,情绪也很简单,自然界正常的生老病死、优胜劣汰,这些诞生的心情都尤为平常、相对温和。”

“也就是说假如是正常老死病死、或者跟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那样被抓去吃了是不会有咱啥事的呗。”

“你好像不避讳这个话题。”

“不是说好人固有一死,反正到最后不管谁都得找个理由嘎巴没了。”他在地上拽了根草叼进嘴里,“避不避讳啥的,我不想听我也得知道啊,不然在晚上一过来这边就两眼一抹黑么。”

心松了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很难过、不想死,迷茫、焦虑、崩溃,情绪与思想交叠产生念头、想法之类的东西,你把它们理解为意识吧,白天的死亡指的是肉体的衰败,但是那股心情还存留在世界上影响着许多东西,恶鬼很多都来自这个。”

“听上去有点可怜。”

心无声地笑了笑:“但其实鬼并不一定来自死掉的生物,像昨晚上你遇到的山鬼,一开始只是来源于一种心情的汇聚:迷茫时产生的恐慌。因为地点正好是在山林里,所以才化成那种模样;到城镇里应该就是走丢的小孩之类的吧。”

“好复杂,这咋记。”作为一个白天上课时候诗经里一首诗都背不下来的好学生,释恒焱认为自己有话要说,“所以我们的任务简单来讲就是把产生的恶鬼超度掉是吧,山鬼不用,就超度恶鬼?”

心举起一根手指:“还有防止山鬼变成恶鬼。”

“那万一打不过,恶鬼反过来把咱们超度掉呢?”

“凉拌。”心耸耸肩,看着兔子惊恐的表情没憋住笑,“开玩笑的啦。我们是有保护机制的,在这里死不会真的死,你真的被干掉了,山有办法给你兜底。”

“咋兜啊?”

心手比成爪状:“拿你的一部分送给鬼,然后趁着鬼不注意把它净化掉。”

“艾玛这纯黑心老板啊!”尖锐爆鸣。

“听上去很恐怖,实际上还好啦。”心开始心不在焉地玩起自己翅膀上的羽毛,“我们来到这,现在正在聊天的我们其实是白天意识的投影,构成意识的又是什么呢,是过去的经历吧,在这里死掉,其实就是把我们投放的投影撕下来留在这儿,到白天醒过来,我们可能自己都不会发现究竟忘掉了什么。”

“还是很恐怖好吗,我要是在这死了白天一醒其他人围过来一看发现我的妈兔子成傻子了,那这不完犊子了么?”

“没那么夸张啦,我试过。”心在兔子震惊的注视中将翅膀甩回身后,“忘掉的不多,我是看日记才发现我小时候在老家磕到东西在脑袋上撞出个疤,然后我忘了那个疤哪来的,就这么一件小事而已。”

兔子半信半疑:“…就这?感觉更像你自己忘的。”而且不要把死掉说的这么随意啊,不是说过在这里边受伤也会疼吗?

“嗯,也有可能吧。”心抖抖翅膀站起身,“不过有我在,我比你大,所以我绝对不让你死我前边。”

心伸出手,恒焱迟疑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兔爪子搭到心的鸟爪子上,顺着心的力道站起身。

“虽然不知道前后因果关系是什么,但就我现在还挺菜的情况下,得靠你罩我了心哥。”

“后边就算你不菜了我也会接着罩你的,兔子。”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