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神(第一篇章)·03

兔子从树上跳下来:“到底咋回事啊,话说这是羽毛吗,下雨呢这。”

长着绒毛的圆滚滚的双手捧着一根从天上掉下来的羽毛,天上下起了羽毛构成的雨,颜色很驳杂,看得出来绝对不来自同一个种类,“事情咋解决的,我那么瞎捣鼓居然真有用啊?”

“嗯。”

心点点头,视线从兔子头顶的那双白色的长耳朵转移到他脸上,看着他眼睛,微笑,“你帮了很大的忙,超级厉害。”

恒焱身体还没开始抽节,不加上耳朵的前提下,走近了发现面前乌鸦的人形姿态站直了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他比划了一下身高,猜测这人差不多得有一米七。

心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还小呢,肯定还能长高特别多。”

“这我肯定知道。”

他看到心手上那根黑棍,在月色的映照下能看见上边雕刻着的暗纹,远远看着还以为这人拿着一根平平无奇的黑色钢管,现在却觉得莫名的绮丽,有股奇异的吸引力。

心有些纠结:“你是想拿拿看吗?”

“感觉你这专武还挺好看的——额,是专武吧?你要不方便就算了。”

“好看、吗?”心挠了挠脸,“算是专武吧,我用棍比较顺手,但其实这个应该能变成其他的。”

他手腕一翻挽了个棍花,双手握住一端,其中一只手拂过棍身,一把棍瞬间变成一柄长刀,“瞧。”

“我去,这么帅!”兔子两眼一亮,“我能摸摸吗?”

“可以是可以…”

他在对方同意的瞬间就将指尖蹭上刀背,明明是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摸上去却发现刀身温热。

“看着就牛,能教我吗哥,这咋变啊。”

“其实我不太建议你学啦,掌握现在的能力应该已经很够用了。”

“为啥嘞?难不成是啥不能外传的绝技之类的。”

心没有回答,而是将刀举起来向后收进身体里,恒焱正面对着人,过程看上去像是将自己的脊背当成刀鞘将武器插回去,看得他全身毛都开始炸开。

“我去…”

听着这话心后知后觉地抖了下翅膀,盯着兔子看了半晌,忽然将手拢成爪子状吓人:“砰!所以还要学不?包教包会。”

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哥,算了算了算了,我怂。”

看上去就疼得要死。

“没事啦,主要是今晚情况比较特殊,日常其实用正常手段就能应付得来,比如你今晚…——啊对!差点忘记问你,你那火是怎么做到的?”

“嗯?啥火?”他茫然地歪头,“哪着火了?”

“啊?”心跟着他一起歪头,忽然开始笑,“什么啊,你不知道?真瞎捣鼓的啊。”

“不儿,笑啥啊?”恒焱左顾右盼,“别起山火了嗷,刚那边那么大阵仗,一堆树都塌了我还不知道该咋赔呢,这边再起火那不真没招了都。”

“已经想得这么远了啊,兔子真有觉悟。”

“别哄了,再哄真给我哄成胚胎。”

他耳朵尖都是烫的,不知道是被笑的还是因为其他,将脑后的长耳朵扯下来摸,“所以啥火啊,还有你那链子什么原理,话说这边地上这堆羽毛、我那边东倒西歪一堆树咋处理,第二天起来游客一看不直接上新闻了都。”

“这个不用担心,你往地上看看呗。”

听着这话兔子手一松,心盯着那对长耳朵弹回原地,小小地吸了口气。

从天上坠落的羽毛被月色撒上银辉,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就从根部开始消散,化为点点星光弥漫到空气中,直至消失不见。

恒焱蹲下身,手碰上刚才那片羽毛带过的草地:“真没了?”

“嗯呐。”心陪他下蹲,手撑上脸侧,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漂亮吧。”

“啥原理,这么牛——”

兔子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噤了声。

地上升起的星点、头顶垂落的月光一起照亮心背后微微扇动的翅膀,还有脸上在鼻梁处有状似鸟喙般凸起、边缘如羽翼的半脸面具。耳朵上打了单边耳环,耳饰是一根垂落的乌鸦羽毛。

其实像他们这种面具挡不了太多面部细节,脸型、唇形等一览无遗,但赵博文知道,他们彼此早上起来都不会记得里世界的这张脸。

在冲动与激情后,降落到平静的场景里,人的内心会因为骤然袭来的落差而感到一时间的空茫。

心转过头,看着兔子脸上的神色,轻笑:“从今晚开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了,小兔子。

——见面时候那根羽毛你拿去用了对吧,那我应该重新送你一根新的。”

心拿着最长的一根飞羽,人形的姿态下他的翅膀尤其的大,飞羽甚至有小臂那么长,但到了赵博文手上时已经缩减到掌心大小。

“虽然快醒了,但这不会只是一次梦的,明天见。”

周围的景色逐渐被一片白茫所替代,他眨了眨眼:“你也、明天见?”

“发什么呆呢,一脸思春样。”

赵博文没理杨博正,拿着昨晚上心天亮前新送给他的那根飞羽,专心地放到阳光下端详,在夜晚中只能呈现出一片漆黑的羽毛在此时呈现出宝石一般的色泽,五光十色,在特定的角度下更是犹如流淌的星河。

发现杨博正凑上来直接把他光线挡住,他不耐地挥挥手:“滚滚滚,你才思春呢,我在想这羽毛能做什么。”

“这啥。”

杨博正想从赵博文手中把那根毛拿过来看,结果人一把对着他手背拍下去:“不行,我就这一根,你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咋整。”

“这么宝贝啊。”杨博正也没恼,找到赵博文旁边块地盘腿坐下,“话说这毛哪来的?”

“一只大乌鸦叼给我的。”

“求偶啊?”

“啥玩意?”

“鸟送羽毛不就找对象的意思吗?”

杨博正看着赵博文一脸呆滞的模样,露出神秘的笑,“咱这兔子也是谈上跨物种恋爱了。”

“你有病啊!”赵博文整张脸都开始红温,“你满脑子爱来爱去的、下流。”

“哎,这哪下流了,我提到谈恋爱那就叫下流啊?”

“就不能是因为我招人也招动物喜欢吗!”赵博文梗着脖子,“反正绝对是你思想肮脏不健康。”

“行,不逗你了。”杨博正笑嘻嘻地揽住赵博文肩膀,“刚那角度没看清,这玩意原来还透光啊,还挺好看的,你拿去当书签呗。”

“你见过我看书吗?”

“也对。那这我也没招了,或者你就直接当个收藏吧,不过咱院里啥时候来乌鸦了?鸽子麻雀我都见过,哪来的新鸟。”

“那就是你没观察仔细。”赵博文面不改色把羽毛揣回兜里,“找你没意思,我去问皮皮毅。”

“嘿,你小子。”

昨晚的经历是真的。

他揣着羽毛,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记忆没有在消退减退,黎明前那点画面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越发明晰,月亮在缩小、从天幕淡却、远离,天空像是被抽去多余的墨水,再逐渐注入青色。

赵博文盯着白天时候头顶蔚蓝的天色,突然开始发呆。

当时是冲动之下脑子一热突然就叫出个明天见,但晚上要怎么称呼对方呢,单叫只有一个字的名字,一来念起来怪别扭,二来这人肯定比他大。

王磊从背后突然出现,双手搭上赵博文肩膀,“恒煜说你在找我,咋嘞。”

“一个人要是名字只有一个单字,然后还比你大,一般咋叫?”

“那个字后边再加个哥呗,或者直接叫哥。”

所以该叫心哥?但听上去像在叫释恒心似的,话说回来是同个xin吗,还是读音一样而已?

“话说找我就这啊。”王磊狐疑地盯着赵博文看,“谁啊,警告一下啊你别又去加网友,小心被岚师父抓去写检讨。”

“不是咋可能——哦对,我手上有根羽毛,想不到啥用法,你顺便一起帮忙出出主意。”

“长啥样啊,我看一眼。”

赵博文手伸进兜里,发现在指尖碰到羽毛的瞬间其忽然融进他的掌心,只留给他一点微微发烫的感受。

他眼神呆滞地将手从兜里伸出来,盯着手掌看,上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残存的温度告诉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什么玩意,给我看空气,皇帝的羽毛?”

赵博文僵硬地转动脖子:“可能我刚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吧,啊哈哈。”

王磊撇了撇嘴:“我感觉我被你戏耍了。”

“哪能哪敢啊、我最老实了。”

“去去去。”

“哎对,还有件事儿。”赵博文突然搂住王磊脖子,压低声音,“你能拿到手机不?”

“想啥呢,离周末还有好几天,吃了几粒花生米啊喝成这样,游戏瘾犯了?”

“哪有,我是想查点东西。”

“查啥啊?”

“积累作文素材。”

“哟呵?”王磊眯起眼。

“我转性,各大单位注意我要来好好学习下次文化课考试我绝对一鸣惊人把恒心都超了——”

“STOP.”王磊打出T字手势,“说实话,不然不帮。”

“嘶…”赵博文抓耳挠腮,因为他实在总结不出一个缘由,从下午讲一半的梦开始继续往下说大概只会被王磊当做有病。

他想着要不直接当作真的游戏瘾犯了然后去撒个娇讨要一晚上平板支配权的时候,唐浩拿着手机迎面打开门走了出来,正好撞上他俩。

“恒心?”王磊视线移到唐浩手上,“…今天周末了?”

“没有,我查点东西,很快还回去。”

赵博文跟王磊面面相觑:“…作文素材?”

“啊?”唐浩疑惑,“啥啊?”

“没有没有没有。”赵博文双眼发亮,“心心你查完之后能借我使使不?”

“行呗,你用完到屋里还给师父就成。”

唐浩一手捂住半张脸,手指滑动对着页面浏览了一会儿,看完后将手机递给赵博文,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王磊盯着唐浩的背影看了半晌,专注得赵博文没忍住扯了扯人衣袖:“咋个事,你瞅出啥毛病了?”

“觉得恒心看完东西状态好像不大对。”

“咋看出来的。”赵博文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点开搜索页面,在首页里刷新了一会儿,发现显示着最近浏览的一条新闻上,标题写着:某地出现十公里鸟网,被捕鸟网缠住的鸟,死体数量高达数千只。

生物之心流,自然界内的动物并不比人类明晰,所以其汇聚起来,形成能量庞大的恶鬼、这种情况很少见。

但少见不意味着没有,少见也不意味着不重要。

唐浩靠着墙边走,到院里门外墙边的梯子旁,抓着扶手爬上梯。腕上缠了两三圈的红绳轻轻摇曳。

院里传来香火的气息,远方升起袅袅青烟,太阳开始滑落下山,日本将黄昏与夜晚交替之刻称为逢魔之时,认为此时极容易遇见鬼怪,中国并没有这个概念,但也有部分地区拥有黄昏不宜祭祀的认知传统。

黎明、夕阳,两条分界线都因为其将白天夜晚进行分隔的特殊性而赋予了特殊的象征与含义,同时,也经常具有极艳丽的景观与色彩。

他爬到屋顶上,但依然不够高,到后山会更方便,有棵树爬上去后进行眺望,能看见大片的云彩,以及太阳逐渐被山包裹的景色。

一天中最后的光像烧红的铁水,好像能听见耳边传来铁器塑性时侯水浇上去“嗤”的一声响,天空在等待凝固的过程逐渐平静地染上墨色,黑夜是每天的太阳锻造出的一柄兵器,也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许多流淌的逝去的心流。

唐浩伸出手,一只喜鹊停到他手上。院里鸽子更多一些,但其他鸟也不是没有,比如最常见的麻雀也经常停留,但他们所处的地点毕竟离市中心很远,喜鹊更喜出没于人多的地方,大概是离群误飞来的。它扑棱着翅膀,外覆羽上泛着蓝绿色的光泽,肩部的毛色被残阳泼上金黄,看上了唐浩手腕上那条红绳,啄了啄。

他了然,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让其代为叼走,这小鸟大概是要筑巢。

要是像昨晚就那样放在原地,火焰燃烧后灰烬中央奇迹般毫发无损的绳子,会不会第二天就被什么小动物捡走呢?

漫无边际发呆的时候,手上突然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发现腕上的红绳像是融入他体内一般,只留下一点微烫的温度,其他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