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神(第一篇章)·02

天还没亮。

赵博文看着漆黑的锁链造出来的牢笼,虽然刚才追他的怪物被这么凄惨地被困在原地这事可以说是大快人心,但毕竟这地被踩得千疮百孔的模样还是骇人且晦气。

他敲了敲项链:“喂?额…鸦哥?乌鸦大哥?大佬?哈喽?”

对面没有传来回应,大概是在忙。

“打扰了但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了这地怪吓人的求你了回我一句吧我好慌——”

“啊…咳咳,抱歉,我在。怎么啦?”

“我能不能去找你啊,这地好吓人…”

“这个…咳,我这边可能更危险哦。”

“啊?你没事儿吧?你声音好像不大对劲。”

“放心吧。那假如你害怕的话,我们先聊会儿天吧?”

“在怪物旁边吗!?”

“嗯…他现在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其他的现在应该也都识时务不会再过去,你在那呆着的话今晚应该很安全。”

“话说我好像看到你在哪了。”

赵博文站在树顶眯了眯眼,他所在的山的对面有一顶乌云,仔细看发现那并非墨色的云朵,而是成群的鸟在盘旋,“那团乌漆嘛黑的…是你在的地不?”

“啊…应该是的。”

“你说实话,你不会是把大招放在我这边用结果你那边在等CD吧?”

“不是哦,我这边锁链用不了呢。”

“那就行。”不然他今晚得愧疚死。

然后他们就不知道该继续聊什么。

不能提及白天现实,不能交换真名,刚被追到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赵博文也想不出现在能开什么话题。

“嗯…我给你讲讲晚上的设定吧。”

项链那头传来对方闷闷的笑,赵博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你尽量挑重点说呗,还有,额,能不能通俗易懂点,嗯对考虑一下我文化课水平。”

双方都没有意识到文化课这个说法有哪里不对。

山是什么呢。

是相对平地而言、凸起的地面,是由土石构成的隆起,是具有坡度的、有落差的土地。

这些都可以是山的定义。

再推广下去,有土地的地方,都可被称之为,“山”。被命名的、不被命名的,乃至村庄、城市,都在山的庇护范围之内。

“我们掌管的是夜晚中,生物们的‘心流’,嘶——这个概念好像有点抽象,我想想我该怎么形容…

你可以理解为,生物的所思所想,包括情感、精神、意识、心灵,我没办法用一个比较笼统的词概括啦,或者,灵魂?三魂七魄?感觉一路走向灵异频道…这也是为什么说我们晚上这个形态不怎么受规则限制,你想什么,你可以用自己身上的东西换到什么,身上的装扮也是。在此处的不是我们真实的肉体,而是我们的心流。在这里的死亡不会真的反映到现实中去,不过痛还是会痛的啦。

但绝大部分情况,我们连受伤都不会,因为我们会受到山的庇护,嗯…你听过土地公吧?民间普遍信仰、崇拜着土地神,祈祷土地不受邪祟侵害,这部分福佑顺着土地渗入山,再由山过渡到我们身上。

——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啊对,名字这部分我后边再讲,晚上我们一概都要用化名哦,你叫我心就可以,你呢?啊,兔子吗?哈哈,好的,兔子。

那我接着往下讲,啊问我这边的奇怪声音吗,咯吱咯吱?放心啦问题不大吧,应该?

——我们将睡着前跟睡着后的世界分为表世界跟里世界吧,我们白天是唯物主义世界观的话,晚上就是唯心主义,而今晚追你的怪物,就是唯心的产物之一。

不管什么生物,迷路了总会胡思乱想吧,或者是误入一个陌生、荒芜的地方,准备没有做全的驴友、不走寻常路结果被困住直到夜晚都无法走出森林的背包客、一个人走夜路结果越走越偏僻的旅人,他们所产生的心绪集中、膨胀,形成了今晚你所遇见的鬼怪,是其中一种山鬼。

不过他们一般情况都是无害的,或者叫不会出现今晚上那么激动的样子,嗯…山鬼属于山,山神也属于山,山的所有物无法互相攻击,让山鬼伤害山神,大概就像让胃去攻击心脏一个道理,他当时一巴掌夯你身上,大概就跟一拳砸墙上差不多吧。

但是,在一些特殊情况加持下,他们会变成恶鬼,恶鬼不属于山,更不受庇护,他们能伤到我们,我们也能杀死他们。一旦山鬼变成恶鬼,就必须得被消灭。

平常的夜晚给他们照镜子也不会有什么事啦,今晚不行,他们看到镜子的时候是不是叫得特别恐怖来着?啊,是吧,他们看到镜子里自己尸体腐烂的样子了。

抱歉啦,我不是故意要形容得这么恐怖的,因为他们的状态被催化了。

催化就是,唔…白天的新闻里能见过吧,那种一个人登山结果进入无信号区域,在野外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了,能找到不少案例呢,死前产生的执念之类的特别庞大,到了偏执与仇恨的程度,就演变成那样了。

希望找到路,站得高望的远,所以变得很高;希望快点走出去,四肢变得修长;饥饿的时候想要捕捉猎物,铁签一样的肢体很方便。说到底,不论什么样的心流,一旦跟死亡挂钩都会变得特别麻烦——

嗯,猜对了,真聪明!我这边遇到的大家伙也是恶鬼,还是更凶的那种,嗯…死亡怨念集合体吧可以这么说。

你听到的那奇怪声音应该是我骨头在响吧,哈哈这东西挤得我都有点喘不过气,呼…肋骨断了我现在呼吸都有点困难了都。很恐怖的,所以小孩的话还是不要过来了。

兔子,放心啦等到今晚过去就行,它吸收掉我之后就不会去找你了…啊,额,你是哭了吗?那个,别哭别哭!哎呀…放心啦被吃掉很快的顶多疼一会儿…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哎哟我天——好吧,我会努力想一下有没有其他办法…

——等等,什么叫你已经快到了?”

心的能力包括从影子里伸出锁链。

赵博文一边跑一边想:那他应该也有自己的超能力吧,会是什么呢。

话说之所以是影子,总不可能是因为乌鸦是黑色的,所以一样是黑色的影子可以是能力之一?唯心主义、唯心主义…还是说,主要看想象力?能想象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不对,好像这人一开始也提到说会有相对应的规则限制…所以限制是什么呢?他又能具体做到什么呢?

话说他到底为什么是兔子,还有,月亮为什么这么大,快把路照亮得可见度跟白天差不多了都。月亮、兔子,月亮、兔子…月兔?提到玉兔不也只跟捣药有关系,拿个药杵子能做什么,他的兵器也不是棍啊,不对发散一下思维,说不定他的能力跟月亮有关系?

兔子、捣药、月亮、团圆,那什么,吉祥如意、祛病消灾、辟邪保平安,随便来个有用的,鬼、恶鬼、邪祟…

赵博文站到树顶上,头顶着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的圆月,他从耳朵上摘下最顶上几根尖毛,摘下项链,几者融为一体:

那就,希望能被月光照到的地方,百病具除、万苦皆消。

在死亡的笼罩中,浓厚的黑雾里,任何负面情绪都会实质化成重量,只要是生物,面对死亡的降临都会拥有生理性的战栗。

他小口小口地呼吸,为了减小受力面积,翅膀都收起来了,但思维会形成压力,死亡场里这些压力都会形成实质性的重力,直接作用在身体形态上,不仅是骨骼,内脏也在受到挤压。

像是有张网将自己拦住了,越挣扎,线只会勒得越深,刺破皮肉、折断骨骼,被勒死,或者在网上被饿死,或者因为失去自由抑郁而死。

班长说过,他总是想太多了。想太多不利于成长。

被那张网拦住,好可怜啊,网上的倒刺深深地嵌进身体里,穿透了肩膀,好恐怖。

耳边传来小孩被追得上蹿下跳的哭喊声,他可以留在这里将自己的碎片喂给恶鬼,那这样刚来的小孩怎么办呢,不能让人出事。羽毛能定位到人的位置,以此为基点在脑子里画出坐标图,只要能知道鬼的相对位置就可以。

听到了,是西北方,那就全部用笼子锁上。

成功了吗?成功了。虽然他这个前辈不太称职,但最后用锁笼把鬼困住把人保下来,这样的话第一晚留下的心理阴影应该就能不那么重吧?

班长,他做得好吗?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心心,你总是想太多。’——

他做不到不去想。

所以他总是做不好。

——‘心心,你记着,山神做到最后,能干得漂亮的只有少数人。’——

——‘不能是聪明人、或者是早慧的小孩。聪明人会陷入两难的哲学陷阱,太早慧的孩子会掺杂了太多现实的考虑,恶鬼很知道怎么戳人痛点、诱惑人心。’——

“你听我说,这儿很危险你一过来就会被盯上。”新来的小孩也只是好心而已,“真不是开玩笑!”假如他能力再强点就行了,终归还是他的问题更多些。

耳边兔子通过链接传过来的背景音里收录了一路跑跳过来的风声:

“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不是这咋感觉像殉情。”

很焦虑,但依然被逗笑了,很不合时宜,但听声音就能见到对方鲜活着蹦蹦跳跳的模样。

余光突然瞥见外围一点微光,看颜色明显不是月亮流下的银辉。

他缓缓睁大眼:场里突然出现了火?

仰起头:燃料是雾,媒介是…月光?重力减轻了,被勒住的感觉也减弱了许多。

“我天…你做了什么吗?”

“哟嚯,我刚随便捣鼓出来点东西——有用吗?”

“有用。”他垂眸掩去自己太复杂的思绪,“太有用了。”

“哎嘿嘿,我真天才。”

“嗯。”语气听上去还是好蠢。

“我改名了,不叫兔子,改叫我兔爷。”

“北京那个兔爷吗?”

“啊?那啥玩意。”

——‘要想做得好的话,最好还是那种随和纯粹、想一出是一出的笨蛋吧。’——

心把链接单向切断,将翅膀重新放出来,他站直,身上骨头断得噼里啪啦响,眯了眯眼观察起眼前这团黑雾的形态。

虽然说是黑雾,实际上是数之不尽的鸟群密集地飞在一起,火烧掉了外围几只麻雀的飞羽,但核心部分依然无法被触及。

“真的伤到了,怎么做到的。因为是笨蛋吗?”

——‘但还有另一种,不够笨,想得多所以不纯粹…’——

他轻声笑,抬起头,语气悲伤又温和,“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很疑惑,明明我们是一样的。我本来是想着陪你们一起度过今晚,但对不起啊,计划有变,我不能让你们飞出去。”

不能用锁链,因为他不能用鸟笼再一次困住因为失去自由而死去的鸟儿产生的心流。

他将手举起、伸到背后。

“我可不能给小朋友在第一晚就留下阴影。”

后脖颈上骤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空洞,他缓缓将一柄棍从自己脊椎里抽出。

——‘但足够疯,疯到不顾一切。’——

——‘好吧,这大概也算一种纯粹?’——

他微笑着,表情包含痛苦与怜惜:

“请,安息。”

身体成熟、思维清晰,同时心性纯良,要明对错、辨是非;知因缘,又不染因果,不能太沾染世俗。于是选了十几岁的孩子来面对这些东西。

…但可怕、太可怕了,不管是死亡的阴霾或者是疼痛,黑暗的环境与敏感的思绪,夜晚是一张恐怖的黑色大嘴,进到此处的人都会在恐惧症被吞噬殆尽。

所以也怪不得班长当时走得那么决绝,连带着所有东西都忘干净。包括他也一起忘了。也许他就是什么都留不住吧。现在还出现这样的意外,做得可真差劲。

犯了错就得进行弥补,亡羊补牢也比无动于衷好得多。

“你好,你真的来了啊。”

心抬起头,看见摘下兜帽、露出两只长耳朵的新同事从树顶一跃而下,乍一看像是月宫里的兔子直接从月亮上跳下来一般。

他微微睁大眼,呢喃:“原来,还真是只白兔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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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边开始就晚上一边叫恒焱or兔子,一边叫恒心吧,白天的时候恒焱跟恒心这俩名字大概都只会出现在语言描写里了,这样好区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悲鸣)

01里中间穿插白天其实是想要表达出一种,该怎么说呢,老大的照顾欲,以及与其他人微妙的距离感,不知道有没有体现出来,但确实是,额,嗯。

我是绝望的文盲(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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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上半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