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神(第一篇章)·00

“别过来、别过来!”

小孩子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是在哪听过呢,好像又想不起来。也许男生未变声前的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吧。

有踩到枯枝草木、扒开草丛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环境也许是深山?森林?是在跑吗,呼吸很急促,感觉肺都开始产生幻痛。

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上去好像有个小孩卷入了一很不妙的境况里。

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叛逆期小朋友被家长逮到吧,哈哈。

这个猜想很快就推翻了,因为突然出现了“砰”的一声响。

在空旷的环境里,音波扩散开,同样在扩散的还有恐慌与不安的情绪。不对,这两种情绪从一开始就有,在呼喊与求救里,在逃跑、或者叫,逃亡里,一直沉甸甸地存在着。

有人摔倒了,滚下坡,似乎能看见扬起的细小砂石与枯枝残叶。被抓到了?好像还没有。但快了。

扑哧、扑哧,是大型鸟类煽动翅膀才能发出的声音,好像能感知到迎面而来的庞大的风。

风、风…

赵博文睁开眼,风把穹顶下的树枝刮得沙沙作响。

他这是梦游了?

赵博文举起自己一只手,盯着手心疑惑地张开、又握紧:的确是他的手没错,手指包括掌心上都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绒毛,毛茸茸圆滚滚的,虽然不妨碍抓握东西,但根本看不出原来骨节分明的模样。

他站起身确认,自己现在是能够两脚站立的人形姿态,五根手指,也穿着衣服,不过不是睡着时候的那套睡衣,头顶上戴着兜帽,披风下摆垂到接近大腿处,缝有精美的暗纹:有点像手机里在玩的游戏里某个英雄的皮肤。

帅是挺帅的,面料摸上去也很舒服,但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

镜子…有镜子吗?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能反射他现在模样的物品,连窗户、或者玻璃都没有,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一处荒郊野岭。

头顶上是一轮大且晃眼的圆月,这个月亮尤其的大,几乎覆盖了半边天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然后用一根绳子拴在头顶当天花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看来他想象力挺丰富的,没有像师父说的那样玩游戏玩坏脑子。刚过完十三岁生日不久的赵博文手敲上掌心下了结论:话说人在做梦的时候,原来是可以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啊。

所以刚才那个孩子是…梦中梦?

好高级。

他跺了跺脚,盯着头顶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心头一动,脸上出现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人在自己的梦里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吧。

微微下蹲,双腿猛地发力,重力像是不复存在,身体轻盈得可怕,时间被拉长——不对,不是时间本身发生了变化,而是他对周围的感知变得更细腻、认知也更鲜明,反应速度同时提升,才产生了漫长的滞空感。

视野骤然发生改变,他还有余力观察四周,欣赏这完全陌生的感受与风景。他向下看估算了一下,刚才轻松一蹦,此时离地至少得有十几米高。他咂了咂舌。

伸出手,扒住树枝,在半空中晃腰荡腿、将身体当秋千向上荡,高度足够后松手再一个后旋翻腾,很轻松地站到了树枝上。

换现实中他肯定不敢这么造作,但他知道自己能做到,就跟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赵博文两眼发亮地举起手,这次看向手上覆盖的那层毛的眼神就不像一开始那样嫌弃。假如能对自己进行动物塑的话,蛇之类的也许会更符合他口味,毕竟光滑的鳞片覆盖在身上、会随着心意微微张开进行威慑什么的真的很酷。

但现在,毫无威慑力的毛茸茸也不是不行。

刚才一系列动作速度极快,耳边甚至响起破空声,但兜帽就像焊死在他头顶上一样,这么大动作也纹丝不动。赵博文摸上帽檐,他知道,假如他不想摘下的话,他身上穿着打扮都会一直好好地待在原位,类似游戏里的“皮肤设定”,不管角色受到了怎样的攻击、有怎样的动作,只要他不想,别人也没办法摘下来。

没有人告诉他,这附近除了鸟叫声也没有其他声音,但他就是“知道”,很自然地。

应该不难想吧?就跟人做梦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设定、不会觉得哪里违背现实常理一样,就是很…自然。再自然不过了。

话说,鸟叫声会不会太频繁了些?原来在他眼里晚上动物什么都不睡觉的吗。

这么想着,一只乌鸦像听到他心里想着什么话一般,突然扑朔着翅膀来到他面前。

远远看着小小一个点,来到面前才发现体型很大,张开翅膀起码得一米多宽。

他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一根能承载这份重量的树枝,于是伸出手,让乌鸦停在他胳膊上。

乌鸦的爪子看着很锋利,但意外的并没有抓疼他,小型犬一般的大小也没有多少重量,当然也不排除在梦里他的体质力量什么的都得到了巨大的增幅,所以这只大乌鸦停在他手臂上没带来多大负担。

黑色大鸟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寻常的、“啊啊”叫的声音,反而开始口吐人言:“…你好?”

还怪有礼貌的。赵博文选择同样以礼相待:“额、嗨?”

“那个…你到多久了?”

“我应该算,刚来?”

大鸟看上去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惴惴不安。

一张鸟脸上是看出紧张的情绪?大概只能归功于他短视频刷多了乌鸦聪明且富有灵性的形象被各类营销号刻进潜意识里、吗。都智商相当于七岁小孩了,会说话、能表现出情绪,那、那挺正常的吧。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不知道。”

话说做梦还有“为什么”的说法吗?那看来他还有一定的哲学潜质。

“好吧…嗯、额,你是第一次来对吗?就,那个…不好意思,你可能得等等我,我那边现在有点麻烦啊哈哈……”

对方好像很尴尬,没事的一个合格优秀的西格玛男人会懂得适时解围:“你不就在这儿么。”

“不是哟,这么理解吧,在这边的只是我一个…分身?之类的,但实际上我本体在另一边。”

乌鸦扑棱了一下翅膀,黑色的羽毛在月色下渡上一层银辉。赵博文看着手痒痒,于是也直接伸出手。鸟类的体温都偏高,乌鸦当然不例外,只是黑漆漆的羽毛会带给人冷硬的感受,实际上手感像是在摸柔软顺滑的绸缎。

触感也很逼真啊,感觉像在玩全息游戏。

大鸟扭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反抗。

赵博文注意到乌鸦额顶有一个地方绒毛颜色偏浅,形状像是倒伏的月牙。

“你完事得多久,不能我去找你吗?话说你到底是啥啊,妖怪吗?”

“不算啦,我跟你是一样的哦,是镇守在这的山神。”

“山神?听上去挺牛的,那我现在就是在山里了呗,还有啥叫你跟我一样啊,你本体也是人吗还是鸟样,还有,你在忙啥啊…”

“等等…你一个个问好嘛?”

乌鸦飞到赵博文头顶轻叨了一口,人瞬间安静了。

“一个地区会选出一位山神,山神一般由身体成熟的少年担任…是这玩意不?”

“嗯呢。”

赵博文盘着腿坐在树上,一手拿着本黑色的小册子,另一只手托腮,看似在思考,实际眼神逐渐开始放空:“不行了,我晕字。”

“不是你叫我变出个本子进行说明的嘛?”

“我哪知道你能真变。”赵博文两手一摊,“但按你刚才说的,我跟你是一样的话,我是不是也能做到凭空变出东西啊。”

“准确来讲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赵博文把本子递还给乌鸦,鸟喙张开叼住本子的瞬间,其变回原来乌鸦翅膀上叨下来的的一根羽毛,“因为我们一旦成为山神,这些内容山都会自动交给我们,就像我们买完东西附赠的那本说明书吧,这个说明书自动归属于我们的所有物,而且你看,也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以我的身体作为媒介、用我身上的部件变出来、再转交给你。”

“好长,听不懂,能不能简略点。”

“就是:就算到了晚上,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不受大部分客观规则约束的形态,我们行事依会有许多的限制——”

看赵博文依然是云里雾里地模样,乌鸦无奈地扑棱了一下翅膀,“哎呀,就是会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违规了我们就会被惩罚。所以你还是至少先把守则上的内容看一下。”

赵博文乖乖把乌鸦重新变回去的本子接到手里:“第一句我就没懂,啥叫身体成熟啊,我才十来岁哎,距离成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中不中。”

“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年龄啦,任何跟现实有关的最好都别说。”

乌鸦用喙轻轻扯赵博文手背上的毛,“尤其是真名,听见没?”

“为啥?不对,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十几岁哪成熟了先。”

“就是,你遗精了,对吧?”

赵博文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这哪跟哪啊?”

“嗯…性成熟是动物成年的体现,你遗精了说明你已经抵达那个分水岭,加上其他心性方面到了标准,从这个方面判断的成熟。”

“这个我完全不认好吧!我还是小孩成不?我学还没上明白呢就让我干活?”

“虽然我也不太喜欢这样啦…但是没办法,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因为各种原因,大人根本没办法胜任这份工作。——话说,我记得在成为山神之前应该会有一个先兆梦作为前提告知、额,类似签一份合同之类的?你来了说明你肯定是签过、或者至少看过吧?”

“哎,有吗?”这梦居然还带联动的,赵博文思考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一大堆字扎一块一看就头晕,但最下边叫我签名,我顺手就写了。”

“哎哟我天。”

乌鸦用力叨赵博文的手背,“万一是什么出卖灵魂的协议、或者找你签契约的是丘比之类的那该咋办啊?就算以为是梦也至少有点警惕心吧?”

“丘比是啥,管恋爱那个吗?安心啦放平心态顺其自然。”

“我天…”它看上去忧心忡忡,“但好像也正常吗?你这时候的小屁孩懂什么…但也不能——”

感觉这只乌鸦似乎把他当成没什么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孩,自觉小但没小成那样的赵博文清了清嗓子:“所以,我们具体要干啥啊?天要亮了都。”

赵博文发现自己旁边这只大鸟突然不说话了,身下的影子忽然犹如墨水一般流淌,其目视前方,瞳孔放大,展开翅膀,羽毛也开始舒张,尾翼呈现锯齿状,在月光下如刀刃般纤薄且锋利。这看上去像在警惕。

“发生啥了吗?”

它回过神,刚才的诡异现象骤然消失,变回原本温顺的模样:“我那边事情变麻烦了,抱歉可能得让你一个人先等一会儿,安全起见你在这待着别动,我专心把事情办完马上就过来,会尽量快点的。”

“啊?嗯,哦。”

“哦对。”

大鸟叼下自己身上最长最漂亮的一根羽毛,放到赵博文手心,“拿好,这样我就能很快定位到你。”

“这么高级。”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你也很快就会…唔,抱歉,我真得走了,待会见。”

“昂。”

赵博文以为面前的乌鸦会直接飞走,但没想到下一刻还站在树枝上、浑身漆黑的鸟、忽然像是融化了一般,溶入月光透过枝叶垂落的树影里。

“哇趣。”赵博文睁大眼,“真的好高级。”